
前些天,第三次段考結束,老爺找上老大懇談。
老大是聰明的孩子,但對於學習考試總是只願意出三分力,跟雙胞胎弟弟的拚命三郎模樣,很是一個家裡兩個世界的調調。一如既往的,對談過程,老大會戴上一個面具聽老爺說話,不回話,整體態度是冷漠的、排拒的、抽離的。
老爺的語調十分和緩,措辭聽來也相當溫和,大抵是知道,這孩子不能硬剛,得軟磨;好一會兒,收到老爺「換手」的信號,希望我幫忙。
拉了把椅子靠近他,雖說,催眠這件事情不能用在自家小孩身上,但當初去學催眠的主要目的,除了深化故事靜心,另一個最要緊的目的,就是為了我家老大。此時不把學到的技術用上,更待何時呢!
知道這層面具是他用來保護自己的盔甲,面具背後肯定有些故事被掩蓋,不如讓他閉上眼睛,回到自己內在去,打開聽覺,我也比較好在心靈層面偎近他。
聲線自然調度出催眠的溫柔語調,緩緩的配合他的吐氣,慢慢降下他的防衛。
「媽媽知道……你現在只是戴上一個面具……那是不知道該怎麼辦……又沒辦法說清楚自己的真心話……我的老師說……我們不能催眠自己的小孩……但是……媽媽有一個超能力……是可以讓你……發現……你自己……你也知道……媽媽……有……超能力……」
「慢慢往自己內在找……有一個躲起來……藏得很好……那個是……想贏的自己……找一找……找到……想贏的自己……有的話,舉右手食指……沒有的話……舉左手食指……」
孩子沒有動作,我反覆暗示,他就是不配合引導做出手勢。用相聲的段子來說,就是,不接觸不談判不嘻皮笑臉。讀出他不想在明面上表態,於是改讓他用不顯眼的腳趾頭。
我願意等待,也願意觀察,就在非常微末之處,我看到反應了。
「媽媽看見了。你找到了。很好。但動作很小,是不是,很害怕讓我們知道?」
腳趾頭動。
「有那個想贏的自己,可是怕過度承諾,怕自己說到卻做不到?」
點頭。
「其實你真正想說的,是不是怕我們對你失望?」
凍結反應,全身僵住,有情緒要出來。
「媽媽觀察你的很多行為,包括練習卷沒追上計畫進度,總是拖到最後才寫;老是分心,就是不想全力以赴。這些行為,是不是為了給自己留一些藉口,萬一沒考好,可以有理由說?」
有點發怔,手部有動作。
「前幾天,我跟弟弟去西雅圖刷題看書,你在家讀。記得嗎?我傳簡訊跟你說,寫完一張就回報一張。你說好。過了40分鐘,你就回傳1,再過了40分鐘,你又回傳1。你知道媽媽有多興奮嗎?葛格,你是辦的到的!我還馬上截圖傳給爸爸,告訴爸爸,葛格想做的時候,速度很驚人!」
低下的頭,往上抬一點點,想看我們的反應。
「所以,葛格,你自己內在知道,你是完全可以的。但是,有一個好擔心卡在前面,阻擋了你想要贏的心。」
「那個好擔心,是什麼?」
他忽然抬頭,孥嘴,朝向老爺的方向。啊~原來,一直好擔心爸爸對他失望。
「原來是擔心他啊!可是葛格,你知道,他一直都想要成就你跟弟弟,他從來都是願意等你,從來沒有放棄你,而且你也知道,他跟你一樣也是亞斯,也在好努力,好努力調整自己,可能有時候還是好兇,但是,你心底其實一直知道,他可以是你的資源,而不是成為絆住你的擔心,對嗎?」
微微地點頭。
「葛格,我們現在要來調度你的內在資源,幫你挪開那個擔心,讓你看到你比現在的擔心還要強大很多很多,好嗎?」
用力點頭。
於是,我想,先來走個時間線吧!(真是考驗媽媽的臨機應變)
「我們到五歲以前,在水蓮山莊無憂無慮地過著童年生活。六歲到石牌上幼兒園,遇到還不錯的老師,就是這一年,老師發現,你好像有點亞斯特質。不想吃的營養午餐,一口也餵不進去;光是吸空氣,跑步也可以跑很快。對嗎?」
點頭。
「七歲上一年級,遇到一個很糟糕的老師,還對你說了很糟糕的話,我們一下馬上轉學,結果遇到很棒的老師,知道你的特質,還告訴你,笑容無敵,在別人不懂你的時候,與其生氣不如笑,說你的笑容無敵,對嗎?」
點頭。
「三四年級,我們遇到不太會處理同儕關係的老師,遇到好多麻煩,受到一些欺負;五六年級又遇到那個非常糟糕的老師,對你說了很可怕的話,後來終於被校長換掉。這幾年,你遇到好多挑戰,發現笑容不能解決一切,開始想靠自己的力氣解決問題。有些事情,你有告訴爸爸媽媽,有些事情,你沒有告訴我們,自己承受那些委屈對嗎?」
情緒開始出來,肩膀開始抖動。
「亞斯的孩子,成長的過程,都要承受好多好多誤會與委屈,你都怕我們難過或擔心,甚至,有些委屈,就沒有跟我們說,是嗎?但是啊,葛格內在有一個很大很大的自己,托住自己,保護自己了,是嗎?」
點頭,肩膀持續抖動。
「上了國中,換了不一樣的老師與朋友,好像不再那麼受困,而且,必要時候,你還可以保護弟弟。可是,也還是有些老師,會批判你,每當類似的情況發生,那個很糟糕的老師曾經說的,『你爸媽應該只要成績好的弟弟,不要你。』就會一直複誦,像咒語一樣,卡住你,讓你分心,對嗎?」
肢體語言裡有憤怒。(其實想起這件事,我也還是很憤怒)
「你知道我們很愛你,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。可是,好害怕,可能會發生,因此,就分心……去擔心這些事情了。」
「葛格,你常被說容易分心,好像不容易專心。但是你看過關於自閉症的影片,知道,你的分心只是看似專注力走偏,即使眼睛沒有看,但聽力仍然保留,對嗎?所以,媽媽要調度你強大的資源給你看,你比你想像中的大。」
「你呢,從寶寶時期開始,只要決定一件事情,什麼都不能撼動你。當你決定不要在車上睡覺,可以睜著眼睛,陪我們開車六個小時到高雄,進了飯店,把你放在床上,你才會睡著。不像弟弟,一上車就睡覺,記得嗎?」
「那我在車上做什麼?」
「你還不會說話,就一手拿著一台tomica車車,自己玩,撐著精神,玩六個小時,六個小時喔!這麼長的續航力。」
「發現了嗎?你可以堅持一件事情比任何人都久。這是你的超能力!」
眼睛稍微亮。
「你也可以因為媽媽戴錯圍兜兜,堅持不吃那餐飯,直到我幫你戴對圍兜兜。所以,只要你想要堅持一個目標,你會做得比任何人都好。」
「邏輯與空間能力,你自己很清楚,從小,就能在沒有人教你的情況下,自己完成百來片的拼圖,甚至立體3D拼圖,也只要看說明書就能自己拼。在這方面的能力,是與生俱來的。你比你想的還要聰明!」
「再來,解決問題的能力。你知道,我們家,誰是第一個突破圍欄,爬出來的小孩嗎?」
他比了自己,但我搖搖頭。他有點詫異。
「是你弟弟。他先靠力氣翻出圍欄,但你不想花那麼多力氣學弟弟攀爬。所以,你開始研究,怎麼拆圍欄。一個一歲多的孩子,就能想到用小小的中指,把卡楯旋開,直接不花力氣走出圍欄,是你啊!」
整個笑容開了,內在資源力量進來了。
「葛格,你比你想像的要大很多,而且是原生性的。你跟弟弟本來就是不一樣的兩個人,你有你的方法,他有他的。要記得,卡住你的是經驗,不是你的特質。你的特質,完全可以被你反向應用為資源。」
「閉上眼睛,媽媽要你想像……一年後……當你穿上想考上的學校的制服……身體長高……厚實的胸膛……笑咪咪……酷酷的……又帥帥的……能見到那個樣子的自己嗎……」
「眼前出現那些曾經很不看好你的人……你穿著制服……很神氣的……很有精神的……站在他們面前……他們的表情……很吃驚……你證明了……你自己……仔細看……自己的樣子……你……比你想像的……還有力量……」
「記得自己的這個樣子,讓他充滿你,內化成為你……」
「記清楚這個感覺,就能慢慢睜開眼睛。」
孩子睜開眼後,眉開眼笑的,神清氣爽的。
後來我們又談了很多,他的表情非常柔和。
接下來就是行為要做些調整與改變,但當孩子內在調度出一個豐沛資源的自己時,創造力的改變就會在當下每一刻。
接下來的每一天,我期待,他一步步去印證自己的改變,也一步步去實踐與成就不可思議的未來。
大頭,爸爸媽媽對你都深具信心,成為你最想成為的自己吧!
——寫於14歲生日的今天,深心祝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