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讀到這一段,作者以棋局中的神之一手體悟《一代宗師》中提到武學的境界:見自己,見天地,見眾生。前兩個都好理解,但潘家欣將「見眾生」詮釋得極好。
「眾生不是讓你見的,是你要進入眾生之中。重新融入那個湧動,知道自我是確實存在的一個錨點,但也知道這個錨點,僅僅屬於一種形式而已。在未知中,一切都已知。」
不敢僭越,趕快謄抄分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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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代宗師》之中,有一個高懸的階梯,說武學有三個階段:「見自己,見天地,見眾生。」「見自己」,是知道自己原來屬於什麼質地、擁有什麼樣的資源,知道自己喜歡什麼、不要什麼,自知是學武做人的第一步;第二步是「見天地」,知道人再怎麼天才、再怎麼努力,意志與肉體力量都有極限,見天地是知道人力之一切累積、一切橫生的絕豔,都將有消散的一天。世界上尚有人永遠無法推翻的大能,那是天地與命數,所以學得謙卑而能自持,不張狂,不貪勝,心性平。
可是最後一步「見衆生」,電影始終沒有說明,什麼是見衆生?何謂衆生?
這一刻我懂了,眾生不是給你見的,是你要進入眾生之中,重新融入那個湧動,知道自我是確實存在的一個錨點,但也知道這個錨點,僅僅屬於一種形式而已。在未知中,一切都已知。
人是有欲望的,因爲我們所處的位置與年歲,因爲我們被放入的局勢,以及遭逢的對象,我們會因應而產生新的意志、動能。可是在那個回應的當下,棋子各自只能考慮自己的區域,並不知道終局的勝負,只能盡可能應對眼前的變動,如此而已。如果你回應的是愚之一手,那麼你就會承受愚之一手的代價,而且,只有當你承受代價的時候,你才會真正體會那是愚之一手。所謂高手,其實只是在代價來臨時,提早幾秒鐘理解,並發出無聲的慘叫而已。如果你做出了漂亮的一側擊入,就要喪失其他角度的可能性;你執燈照了夜,則麗人來,魑魅魍魎也就要趨光而來。
也就是說,在摸局之中,人人皆清明,人人亦皆愚癡。因爲那個愚癡是變動值,你順著人家的流走,則你的代價就是順服;你逆著人家的勢走,要付出的代價是犧牲。
圍棋不用做出真正的神之一手,因爲你的每一手,都是有價值的。因爲你的念想就是當下你能做出的最好決定了,你會一直向前,一直找尋正確的著力點,可是你同時也知道自己就是一枚棋子,並不需要為自己的存在辯駁,棋子的存在,並不是爲了證明正確性而存在,是爲了眾生的湧動。
所謂的眾生,是愛啊。
——潘家欣《玩物誌》‧【神之一手】
